【虞万里】唐文治《论语大义》探微

栏目:学术研究
发布时间:2019-09-09 23:49:48
标签:《论语大义》、唐文治

唐文治《论语大义》探微

作者:虞万里

来源:《南菁书院与近世学术》,吴飞主编,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9-7

时间:孔子二五七零年岁次己亥八月初九日丁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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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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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四年(1865),蔚芝先生生于太仓镇洋县岳王市陆宅之静观堂,祖父唐学韩为取名文治,字颖侯。后字新民,号蔚芝、儒极,别号茹经。太仓为人文荟萃之地,文化底蕴深厚,唐家本卫所军户,高祖时已入学籍,故先生六岁即从外叔祖读《孝经》,七岁读《论语》,八岁读《孟子》,以启其蒙;九岁始读《诗经》,至十三岁而读毕五经。年十四,为业师王祖畲所器,十五中秀才,十七入王门受业,埋首性理之学,研探作文之法。自后分日读《朱子小学》《近思录》《性理精义》《程氏读书分年日程》等。同年七月,乡试中第二十名举人。研读《二程遗书》《朱子文集》,兼览《周礼》《仪礼》《尔雅》,不废经学。自六岁至二十岁,先生读书之外,心无旁骛,十余年中,已筑成经学、小学与理学之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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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文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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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一年(1885),赴南菁书院应试,以超等成绩入书院肄业,受学于经学大师黄以周,并为黄视作“高第弟子”,与吴县曹元弼、江阴章际治、阳湖赵椿年、武进刘翰、常熟孙雄等结为至交。其时黄以周《礼书通故》成,先生与陈庆年、孙雄等任参订;王先谦辑刻《皇清经解续编》,复与同学任校阅。在研习性理、参订校阅经学名着之际,得读汉学家惠栋、张惠言、焦循等《易》学着作,始钻研《易》学。黄以周乃汉宋兼采之经师,见其习《易》,谓清代易学未能贯通汉宋,自成一家者,教以读《通志堂经解》中着作。先生乃研读朱震、项安世、吴澄之《易》着,冀作《周易集解疏》而未果,然已成《易》义论说近十篇,此后数十年,始终对《周易》保持研究热忱,七十岁时出版《周易消息大义》,即植基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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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八年(1892)成进士,分派户部江西司主事,历任农工商部侍郎并署理尚书,十余年间,兴利除弊,挽颓振靡,不遗余力,践履儒者经世致用之宏愿。1906年,出任邮传部上海高等实业学堂监督,从此献身教育。上任伊始,即调整科目,延聘名师,制定规章,培育英才,短短数年,已奠定交大工科发展方向。1920年校长任上去职,退居无锡,创办国学专修学校,用另一种教育方式,培育出一大批第一流国学人才。上海交大与无锡国专,本是两种完全不同性质之学校,而蔚芝先生先后执掌两校,能够同收硕果。溯其因果,除一位儒者夕惕若厉,至诚践履而外,更有孔孟弘道育人、程朱格物致知为其动因。而此种弘道精神与思想内涵,更体现在其《论语大义》《孟子大义》及其诸多大义着作和相关篇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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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大义”书名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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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芝先生着书多以“大义”名,除《论语大义》外,有《周易消息大义》《周易九卦大义》《尚书大义》《洪范大义》《诗经大义》《礼记大义》《大学大义》《中庸大义》《孝经大义》《论语大义外篇》《孟子大义》《二程子大义》《洛学传授大义》《周子大义》《张子大义》《朱子大义》(《二程子大义》以下五种合为《性理学大义》)《国文大义》《国文阴阳刚柔大义》《国文经纬贯通大义》《古人论文大义》《政治学大义》《论语救国大义第—节——学》等二十余种,足见“大义”一词是其一生着作之中心词。一般认为,“大义”犹言“讲义”,学校讲稿,可称“讲义”,亦可称“大义”。然先生于其他讲稿,不少亦标作“讲义”,[1]如《高等学堂道德讲义》《高等国文讲义》,更有单篇单刊时作《孟子不忍人章讲义》《诗小雅常棣篇讲义》《诗小雅蓼莪篇讲义》《孝经开宗明义章讲义》,刊于《大众》杂志上皆标《孝经讲义》(一)(二)至(十二)等,而最后写定成着后,却一律标作“大义”,此当别有怀抱与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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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义”首见于《子夏易传》与《六韬》,义为正道、大道理。《庄子·秋水》:“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诸家虽多以“大道”解释“大义”,[2]然此词未尝不可作为前文描述宇宙万物终始盈虚之简要概括,故已藴含“道要”之义。汉立五经博士,以传记递相授受,宣元之际,章句之学盛行,一经说至数十上百万言,学者皓首穷经,苦其繁琐,于是有置其琐碎,独探经典要义之人。《汉书·翟方进传》谓其“又受《春秋》,通大义”,后刘歆又“略从咸(尹咸)及丞相翟方进受质问大义”。班固伯祖班伯先从郑宽中、张禹受《尚书》《论语》之“大义”;班固亦“所学无常师,不为章句,举大义而已”。汉光武帝在天凤中“之长安受《尚书》,略通大义”,桓谭“善鼓琴,博学多通,徧习五经,皆训诂大义,不为章句”。“大义”与“章句”相对,是为简略要义之意。凡此两汉君臣,皆不愿穷治章句,而仅领略经典要义,以经世济民。汉代经师着作无以“大义”名者,仅刘向有《五经要义》,义或近之。汉魏之际,学者仍力图摆脱繁琐考证,故有以“说要”名书者,[3]即述说大义、要义之谓。晋代尚清通简约,始以“旨”、“旨通”、“要略”、“要记”名书,[4]意皆论述一书之要旨。历两汉而魏晋,由繁琐而返简约,其论着虽不以“大义”名,而君王、名臣固多鄙薄章句,竞尚经典要义以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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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朝讲疏、义疏之学兴盛,分疏义理,剖发精奥,识记成书,篇幅繁重。读之即使可了无余义,研习却不免费时延日,骤然披寻,难得要旨,遂有“大义”之作。梁武帝雄才博学,既有诸多“讲疏”、“义疏”之作,又撮其要旨为“大义”多种,如《周易大义》《尚书大义》《毛诗大义》《礼记大义》。[5]就某种角度论,六朝之“大义”着作,系针对繁富之义疏而将经典要旨作简要概括而另行,目的是使学者能便捷掌握经恉谛义。“大义”因“义疏”之繁重而产生,有明显的实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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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乾嘉崇尚朴学,考证经义,不避繁琐,亚博国际娱乐平台唯一首选经典,多有新疏,然皆崇尚汉学,篇帙浩繁。道咸以还,今文经学崛起,汉宋兼采呼声随之。蔚芝先生少从王祖畲受性理之学,复入南菁书院从黄以周受训诂义理合一之学。虽不废考据,而处风雨鸡鸣之世,慨然以拯救人心、图强中国为己任。他曾大声疾呼欲以人道、人伦、人格、人心救国,[6]舍孔孟之学而无他涂,故其一生于《论》《孟》两书用力最深。既欲以《论》《孟》救世,使世人有理可依,有路可循,必将其精义揭橥方可。且清末民初政局鼎革,中西文化激荡,新旧思想冲突,废经倒孔,精神失所依凭,道德一堕千丈,又一次重演“夫子殁而微言绝,七十子卒而大义乖”新局。此时要想揭示孔孟思想旨要,必须直截了当,不汲汲于辨析细微末节之是非,无容作繁琐异同之考证。于是遥承汉儒经世思想,将自己一系列经学着作径直标举“大义”一名,自有其深远之学术历史意义与深切之社会现实意义。处此蜩螗沸羹、神州晦暝之际,“大义”一词,既有直抉奥义、标举简约之意,复寓醒世惊心、凛然不拔之志。其苦心孤诣、意匠独运,不可不先表揭于此,俾供读先生之书者体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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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论语大义》成书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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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芝先生七岁读《论语》,二十岁前埋首性理之学,于二程与朱子及阳明等书烂熟于胸。可以说,他是真正汲取了传统亚博国际娱乐平台唯一首选文化精华作为正能量,落实到自己的立身处世之中,故其出处语默,体现出亚博国际娱乐平台唯一首选修齐治平与经世济民水乳交融之人格。然至光绪末年,西风劲煽,社会风气急转,“唯恐经书一日不废”呼声渐高。晚清政府对此深表忧虑,下令“中小学堂宜重读经,以存圣教”。此后读经废经,反复无常,民国肇建,明令初等小学废止读经。时先生正在邮传部上海高等实业学堂任上,将实业学堂改名南洋大学,忙于学校之建制调整和经费之申请落实。偶因经费问题赴京与交通部总长面商,见“京师气象,腐败已极”。[7]回沪之后,有友人来告,谓“近今学校,罢去读经,如向者户诵之《论语》亦无人复读,而朱注尤苦精深,盍加节录,以便初学乎”。友人所以将此事属之先生,是以其于《论语》一书独有心得之故。先生当时无意之中“漫应之”,继而思之,虽节录朱注,未免弇陋,然在废经不读之社会中毕竟可以启蒙传道,于是节取朱注,并附自己所撰《大义》二十篇。此书名“《论语》新读本”,[8]系作为“国学启蒙之一”的读物,然虽云启蒙读物,却是有为为之,其自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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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何为而险巇丕塞至于此极乎?人心何为而欺诈迷缪至于此极乎?四书五经束之高阁而不屑读,旧道德扫除殆尽,而于新道德亦茫乎无所知,为人之道当如何,鲜有能道之者,此淘汰道德之过也。[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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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此可见先生所以着此读本,主要是废经之后,旧道德被破坏而新道德未能建立,世人立身处世,失所依凭,导致人心欺诈迷缪,社会诚信荡然。作为理学陶冶镕铸之着者,面对江河日下之清季世局,认为“天下之存亡,实士大夫心之存亡为之,亦即士大夫气之存亡为之也”,[10]坚信“《论语》实有可以致太平者”,自会以孔孟精神所支撑、驱使,挺身担当道义,故《新读本》之撰作,确有挽救人心,恢复道德,维系社会的涵义。《读本》正文大字,注文双行小字,天头标注难字直音和声调,其形式脱胎于清代四书五经读本。每篇后所附之《大义》,却是蔚芝先生“贯串群言,发明道要”之心得。至于其注释,大多是取朱熹《论语集注》而“删其繁复,补以古注”,“参以鄙意”的地方不多。此为作者有关《论语》之第一本着作,先由门人沈炳焘在长沙排印,复有上海徐家汇工业专门学校铅印本,其读者应是上海交大前身交通部上海工业专门学校之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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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蔚芝先生应施肇曾之请,出长无锡国学专修馆,先仍以此读本教授甲乙班诸生,既而“深病其略,爰复下己意加以润色”,是为修订本,其读者是无锡国专之学生。然自废除读经条例施行起,成立孔教会、打孔家店之声浪波波相续,1919年“五四”之后,《论语》在国民中之影响早已今非昔比。作为笃信孔学,深受理学熏陶之先生,对面道德沦丧,军阀割据之社会,自然在思索救国家、拯人心之良方。而《论语》并非仅如批判者所举“三年之丧”、“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学而优则仕”之类,更有修身蓄德,安邦治国之功用在。故仅就略加润饰旧稿,已不足适应新形势下之教育。遂于1923年新生入学前,取其昔所研习、所崇尚之先儒范本,重加注解。《大义定本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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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绎旧稿,觉朱注与诸家参杂,犹有未安,乃复取汪武曹《四书大全》、陆清献《松阳讲义》、李文贞《论语札记》、黄薇香先生《论语后案》、刘楚桢先生《论语正义》诸书,精以采之,简以达之,鄙意所及,加愚案以申明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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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修订,几近于另起炉灶,经此一番重大改动,已与前此读本面目迥异,适值施肇曾请刻十三经读本,《论语》选择朱熹集注,因将《论语大义》附刻于其后。此为第三次修订定本,时在1924年,此后即以《定本》流传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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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大义定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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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本》与《定本》之所同者,是皆有二十篇《大义》附于各篇之后,其不同处在于注释,不仅有繁简之差,甚至有文字完全不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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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颜渊》第一条“克己复礼为仁”,《读本》注文九十余字,《定本》则有二百二十八字,紧接“非礼勿视”一段,《读本》用二百多字加以注释,不可谓不详,而《定本》则用三百八十字诠释,更为详尽。“仲弓问仁”一节,《读本》仅四十六字,而《定本》有一百八十四字。更主要的是内容已颇多改易。如《里仁》第一节:“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读本》在天头标注“处,上声。焉,于虔反。知,去声。”下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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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有仁厚之俗为美。择里而不居美地,则失是非之本心,岂得为知。此篇概言心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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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注基本是朱熹《集注》文字,只是将朱熹知直音反切移至天头。朱注“择里而不居于是焉”,改“于是焉”为“美地”;朱注“则失其是非之本心”,删去“其”字;朱注“而不得为知矣”,移易为“岂得为知”。末加“此篇概言心体也”总结。此即所谓“删其繁复”,偶有“参以鄙意”之处。至《定本》则大为改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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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仁有出于本然之美,有出于师儒讲学提倡之功。美者,质朴敦厚之风是也。择不处仁,有因天资昏昧者,有因习俗浮薄者。孟子曰:“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不处仁,则其人贱且危矣。“焉得知”亦有二义,迷缪而不知所择,是因不知而不仁也,不处仁而失其是非之本心,是因不仁而不知也。此篇概言心学,常兼处境而言,而首章尤为人心风俗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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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里仁有本然与人为之美,择不处仁也有先天后天之别。由先天后天之别回归本心而言,则分因不知而不仁与因不仁而不知两类。将人处仁不处仁之主客观因素分析清楚,由个人推之群体,则处仁与否,可以观人心风俗。短短数语,将里仁一章之人心、境地、风俗全盘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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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义》二十篇本为“俾学者于读经之法,学圣之方”而作,撰成于1913年冬,附于《读本》各篇之后,但在修订过程中,亦不断有所增益修改。如《为政篇大义》,《读本》原文“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欺之学也”,《定本》改作“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知类之学也。穷理而后能明决”。《八佾篇大义》,《读本》原文“礼乐与人心相为维系者也,人心坏而礼乐衰,礼乐废而人心亡”,《定本》改作“礼乐与人心相为维系者也。人心作礼乐,礼乐感人心,人心正而礼乐兴,人心变而礼乐坏,而世道不可复问矣”。《子路篇大义》,《定本》于篇末“如是而乃为政治中之善人也”句后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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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故有教而民皆可为兵,无教而民皆被戕于兵,自残自杀,其祸胡所底止。有圣人作,教其民,先教其兵,而后天下可得而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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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当国力孱弱,频受外侮之形势下,借孔子“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和“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二语而发挥之。蔚芝先生所谓教,是以孝悌忠信为本,以武备为辅。能战者必须先有教,“用不教之民以战,必有败亡之祸”。又《季氏篇大义》之末,《定本》缀一段文字,专考《论语》称“子”和“孔子”之通例,又补充伐颛臾和其他数章之剩义。由此可见,先生于《大义》二十篇文字,一直在不断修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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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论语大义定本》内容探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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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论语新读本》到《论语大义定本》,是从节录朱注到取先儒精华自为之注的转变。《定本》所取以汪、陆、李、刘、黄诸家之说为主。汪武曹名份,长洲人,清康熙四十三年进士。其《增订四书集注大全》三十六卷,系康熙刻本。[12]以其增订朱注,可以取用。陆陇其《松阳讲义》和李光地《论语札记》,皆纯正之朱学名着,黄式三为蔚芝先生老师黄以周之父,《论语后案》是继刘宝楠《论语正义》之后的力作。先生十七岁时从王紫翔治性理之学,即受命读汪武曹《四书大全》、陆清献《三鱼堂集》等。[13]朱子《集注》本是理学必读课本,先生撰《读本》时,已有贯通心得。至此更取清以还订补朱注名着和考证力作,融会诸说,结合时局,独抒心得,诚可谓取精而用宏,词切而意深。以下聊就《定本》内容作一归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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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兼采众说,独抒己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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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博国际娱乐平台唯一首选作者一生服膺朱注,《定本》又从《读本》脱胎而出,故笺注多引朱熹《集注》,恒称“朱注”,其他则标“程子曰”、“叶氏曰”、“胡氏(安国)曰”、“胡氏(炳文)曰”、“蔡氏曰”、“陆氏曰”、“李氏曰”、“黄氏曰”、“刘氏曰”等,以资区别。其中程子、胡安国转引于《朱注》,叶氏转引于胡炳文《四书通》,胡炳文有《四书通》,蔡清有《四书蒙引》,皆自序开列外之书,可见其兼采众说之一斑。汪、陆、李之书,羽翼朱学,为理学正统,是其重要征引者,就中尤以陆氏为多。若刘宝楠《正义》,乃汉学家言,蔚芝本师黄以周对刘书不无微词。同门孙雄尝作《论语郑注集释》,与黄先生讨论而论及刘书。黄云:“刘楚桢作《论语正义》,采辑古说,不拾唐以后之人言,此自命为汉学者也,于义理之精微罕有所得,即训诂考据亦多疏失”,因而告诫孙雄,“今作《郑注集释》,幸慎择之,不为刘氏书所汩也”。[14]然《定本》中仍多采辑刘书以为笺释,《子罕》“子欲居九夷”一章,引刘宝楠说为“君子居之”之君子指箕子而非孔子自称,谓“其说极新”,可见先生崇师说而又不为师说所囿。相反,即使是太老师说,也不一定遵从。《子罕》之“罕”,黄式三《论语后案》借为轩,训为显豁。[15]先生早年曾信其说,[16]至此则谓“说似迂曲”,引《史记》文而曰“罕字自当训少为是”。该书在引述众说之后,往往加“愚案”申述己意,或肯定,或否定,或补充,或发挥,期使将经典原意表而出之。其中不乏独抒己见者。如《子罕》“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一句,既高且坚,忽前忽后,究为何物,诸家皆未有说。先生独出新意作解云:“盖道不过中庸而已。颜子初学时,觉中庸之道难能,致知力行,总觉未能适合,故有此叹。非恍惚之象也。”[17]初学中庸,难以把握,如此作解,新颖贴切。至于前儒经说之是非,书中亦多有判别,尤其是旧注或成说已产生一定影响,有必要肃清,则于笺注之后予以指正。《八佾》:“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注云:“征,证也。……夫子学二代礼乐,欲斟酌损益删定之,以为后世法,而文献不足,虽能言之,究无征验,故不得以其说着之于篇。”文意明晰。后云“旧注训征为成,谓杞、宋无贤君,故不足以成礼,与本经语意未合”。按,所谓旧注即包咸说,何晏集解引包说云:“征,成也。……杞、宋之君不足以成也。”与经义扞格不合。《学而》:“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先生引汪武曹说后又云:“先儒谓改父之道,所行虽善,亦不得为孝,恐失经旨。”按此所谓先儒,实则朱熹以下如赵顺孙等皆有此意,不便明指,遂统称“先儒”而正之于后。又如《子张》:“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自来多将博学、笃志、切问、近思四者并列,皆不解释“仁在其中”一句,即为何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会包涵其中?蔚芝先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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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人心也。博学而笃志,则所学反于约,而能课诸心矣。切问而近思,所问求之近,而不舍其心矣。诚能如此,则心不外驰,而所存者渐熟,是求放心之基也,故曰仁在其中。进乎此,则心不违仁矣。[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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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志、问、思皆离不开人之心,博学仍需返约,思问都必须切近自身人心,不作汗漫之想,河汉之言,就是收其放心,亦即将心收在腔子内,乃能近仁而不违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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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用心入微,贯通首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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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自朱熹之后,历经理学家之穷究精微,各自立说,要想提出贴切新意,已不容易。先生沉潜覃思,贯通经典,明于势,审于理,往往能于众说之中更进一层。如《雍也》:“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先生先总结前人于此有浅言、深言二说:浅言之者谓知者不惑于祸福,仁者不计较功利也;深言之者谓知以所知言,故不惑而达于天人之理;仁以所存言,故无所为而为,而合乎天地之心。他认为“二说皆是而未协于中”,于是申说云:“窃谓务民之义者行而宜之,穷理之学也;敬鬼神而远之,所谓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也。先难者,克己之学,夫子以克伐怨欲不行为难,《易传》:损先难而后易,谓惩忿窒欲之难也;后获者,复礼之效,视听言动悉合乎礼,喜怒哀乐皆得其中也。”[19]以经解经,圆融无碍,非深于思、熟于经者所不能也。先儒各自立说,有时互相扞格矛盾,至有误解孔子本意者,此则须立足于仁而审于文理,方能得其确解。《泰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句,寥寥十字,解者纷纭。先生从文法切入,先设三问:“所谓由之、知之者何?使由之、使知之者何?所以可使由、不可使知之者何?”层次分明。而后释云:“盖由之、知之者,道也。使由之、使知之者,上也。所以不可使知之者,非特道也,即事理之始终本末,苟知其偏而不知其全,则徒滋议论而政治为之掣肘矣。”将由之、知之、不可使知之三个递进层次作出明白解释。至于有人诋讥此句是愚民政策,他举《尚书·盘庚》“不匿厥指”、《诗·小雅·节南山》“俾民不迷”谓据,反诘云:“圣人岂不欲使民知哉?其不能使知之者,理也、势也。”分析夫子语言之层次,审度社会民众之层次,使两者获得较为一致而合理的解释。在深切体味经义前提下,更将《论语》前后贯穿作解。《学而》末章“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先生谓此章与首章末节及《尧曰》篇末节均相应,意尤重在末句。首章末节乃“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尧曰》篇末节为“不知言,无以知人也”。皆论知人与不为人所知之事。先生从政治与学术两方面分析:就政治而言,“盖知人为穷理之学,若为政而不知人,则无以辨善恶邪正之分,而好恶流于乖僻,是政治中之患”。就学术而言,“若为学而不知人,则无以辨诐淫邪遁之失,而趋向入于歧途,是学术中之患”。从而总结出,“故知人之学,为圣门先务之急”。最后又引《曲礼》知人者当“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作结,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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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经读本》吴江施肇曾醒园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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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道人事,消息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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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芝先生二十一岁入南菁书院,即师从黄以周学《易》,明年,作《易丰配主夷主义》,此后二年,多写《易》义论文。1909年执掌上海高等实业学堂,取程《传》等授诸生。1924年,讲《易》于无锡国专,时正着《定本》,他认为,“人生天地间,要必维持当世之德行功业,俾不至于消灭,此孔子传天易、地易、人易、鬼易之义也”,[20]故《定本》中多援《易》义作解。《子罕》“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先生谓“《诗》《书》、礼为夫子所雅言,利、命、仁为夫子所罕言。三者皆《易》之精藴也。利者,义之和,如所谓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利居贞是也。命者,穷理尽性之学,如所谓‘穷理尽性以至于命’、‘顺性命之理’等是也。仁者,长人之本,如所谓‘仁以行之’、‘何以守位曰仁’、‘立人之道曰仁与义’等皆是也。《易》义精微,故其言不可得而闻。”[21]同篇“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先生解曰:“日往月来,月往日来,寒往暑来,暑往寒来,此天体之不息也。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同归殊途,一致百虑,此心体之不息也。四时行,百物生,人生呼吸与天地之阖辟相应,此道体之不息也。”不言《易》而皆用卦爻辞及《易传》语解。孔子确实是面对川流而叹息,诸家也多泥于川流而解,唯朱熹拈出道体本然一辞,而先生更进而析出心体、天体,合为道体,立意高超,譬喻明晰。心体所以可与天体合,是至诚可以配天,而一旦人欲间之,则不免有息。孟子承孔子之意而发挥说:“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先生补充云:“无本则涸,涸为息之大者,此初学者之大患也。”复引《易·坎象传》“君子以常德行”而云“观水者取之,学道者取之”,是观水取鉴,非仅修业,直至进德学道,所包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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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所以每每以《易》为解,是以“《易》之为书,天道之显,性命之藏,圣功之钥,阴阳动静幽明之故,礼乐之精微,鬼神之屈伸,仁义之大用,治乱吉凶生死之数,莫不悉备”,[22]而《论语》之为书,有“穷天德圣功之奥,修己治人之原”,[23]虽皆散化万形,而终极则相通相辅,故以互见圣功之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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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道德人心,攸关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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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一词出于《尚书·毕命》,义为政事得以治理,而“政治学”则专指研究以国家为中心的各种政治现象和政治关系。先生无论从政与办学,皆以兴国强国为终生追求之目标,故往往借夫子之言或师弟对答之语抒发其政治主张。《为政》第一章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先生谓“此政治统一之说也”,即“统一国民心理,宗旨在思无邪,所以正民心也”。[24]此所谓“德”,即《皋陶谟》之“九德”,《洪范》之“三德”,举《大学》“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而云:“盖政治之统一,不徒统一乎土地,要在统一乎人心。德者,统一人心之具也。”政治与道德密不可分,“合则治,分则乱,治则盛,乱则衰,治则存,乱则亡。”[25]其释“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为王道也,“道之以政,齐之以刑”为霸术也。王霸之分,即在导德齐礼与导政齐刑之别。王霸之政,虽形式上仍能统治民众,而民心则已分为有耻与无耻两类,循此而往,结果可想而知。于是紧接而言“故欲治民之心理者,必先治己之心理”,治心进德,其于统治者而言,即为政以德。天地之大德,散化为各种德目,然其最高境界即是中庸之德。《雍也》:“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此孔子叹中庸至德之语,先生将之与世道人性及政治相联系而言曰:“世衰道微,人之性情皆有所偏,或失之柔弱,或过于激烈,道不明而国不治,故夫子叹之。然曰民鲜久矣,则正欲反于中庸之教,陶淑民德而归之大道也。”[26]《颜渊》“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子以忠。”先生首先将从政治事与人之心行相联系,“无倦者,心之贞也,恒固之精神也。以忠,行之实也,有实心而后行实政也”。唯人之贞固,可以行政之实事。他强调“在上者必使政治与心理息息相依,久之则至诚而无息矣”。[27]为政者自身之心理道德与政之治乱密切相关。晚清鼎革之后,内忧外患,尤其武昌起义后,南北分裂,在上者不守官箴,无关民瘼,故民生日蹙,许多学校纷纷停课散学。而即就当时上海高等工业实业学校之经济而言,迫使身为校长的先生上章教育部缕陈艰窘,[28]甚至因学校经费困难而自请支半薪,[29]以维持学校生存。缘此,其在《颜渊》“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下引《盐铁论》“民乱反之政,政乱反之身,身正而天下定”来印证夫子之说,并针对现实而引伸曰:“然则身者,所以帅民之准,而家国天下之主宰也。此义盖晦于后世久矣!”[30]现实时政无限弊端,寄于一声感叹之中,使人怅惘,使人沉思。十六年后,先生在交通大学演讲,犹念念于此篇,云:“《颜渊篇》注重在仁,而仲弓问仁,古本做问政,以下历记子贡、子张、齐景公问政。而尤痛切者,季康子问政三章,所以警告执政者至矣。”[31]身正,而后天下正,乃千古不移之政治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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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修齐治平,终极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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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位经理学熏陶、从晚清走出来的士大夫,渴望改变积弱积贫之国家,挽回道德瓦解之时局,其心情可以想见。然修齐治平,起始于修,修身之要,无过于“克己”。故其在《颜渊》“克己复礼为仁”一章下有精湛之阐释。此章前人所解多有不同。前一“己”字,朱熹谓“身之私欲也”,本书推阐之云:“克己‘己’字,与下文‘己’字不同,克己者,克有我之私。”礼,朱熹谓“天理之节文也”,本书云:“礼字是浑言之礼,与孟子偏言恭俭辞让不同,盖本于天叙天秩,如《诗》所谓物则是也。”此二字解释从朱熹而更简捷明了。“天下归仁”,朱熹云是“天下之人皆与其仁,极言其效之甚速而至大也”。本书则谓:“天下归仁,仍(引按,应为“乃”)言其功,非言其效,谓天下之仁皆归之也。”朱熹云“与其仁”即许其仁,而先生谓此乃言其功,言天下之仁皆归之,其胸襟更大,修齐治平之为政涵义更加凸显。此种解释,根源于先生对人类私欲难克与时局复水难收之深刻认识。多年以后,他在《克己为治平之本论》中进一步发挥了此一思想:“‘己’之害极深,‘己’之祸最烈。伏于无形之中,刻于骨髓之内,鲜有知其受病之繇者。”他赞同朱熹、焦循对“克己复礼”之解释,但以为所释“于己之害、己之祸,克己之学与治平之道所以息息相通者,犹未能畅发而无遗也”。提出克己与治平相通之观念,即是克己、复礼、归仁,亦即修齐治平之同义异辞。他进而阐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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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生人之大患,在乎知有己而不知有人。堕于血气心知之偏,于是乎尊己而卑人,益己而损人,利己而害人,专己而杀人。至于害人杀人,人心由是不平,而天下棼然大乱而不可遏矣。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予者,己也。纣之言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我者,己也。呜呼,己之害岂不深,己之祸岂不烈哉!圣人知治平之本,端在仁恕,是以立毋我之训,严克己之欲。善则归人,过则归己;利则归人,害则归己;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以责人之心责己,以恕己之心恕人;先人而后己,不先己而后人。平一心以平天下人之心,而天下于焉大治。[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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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身内容原不止克己一项,而在与治平相连之直线上,克去私欲就显得尤为重要。克己复礼,就是克去私心,遏制私欲,回归到事物本然之理,即回归到公理,升华到公心,才有治平可言。私心与公心,不仅是修身齐家之权舆,更是治国平天下之权舆。“盖心之公私,判于隐微而不系乎形迹。出其公心以为政,虽专制而天下亦服,挟其私心以为政,虽共和而天下益乱。人人怀私心,则人人皆专制也;人人皆专制,何如一人之专制也”。[33]先生从倡议立宪,到期待共和,一再失望之后,沉思其弊,洞察心之公私是其关键,故于克去私欲,复归公理,亦即克己复礼归仁之为政因果有深刻认识。抑不仅此,其于《子路》篇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下云:“《春秋左氏传》晏子论和同之义,谓五味五声,唯不同而后能和,若小人则如以水济水,无是非可否,则终之于不和而已。后世党见分歧,人心之乖戾益深,风俗之嚣张日甚,安得圣人一正之。”无论立宪、共和、政党,都是形式,其本要还是归结为人心。于《宪问》“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下云:“士君子处末世,岂可以尚才力乎?曰称其德,见用人者当以德为提倡也。”德才亦为政之所关键,然在德才不可兼备之前提下,仍当以德为先,因为德近仁而才远仁。仁统贯于修齐治平,也就是克己复礼归仁。人到治平阶段,仁就是爱人,亦即爱民。爱民之道,首在于长民者之节用,他认为:“惟节用而后能爱人,否则滥费搜括,日以害人为事,岂能爱人?”处外敌入侵,国事日非之年代,犹大声疾呼:“居今之世,民力竭矣,民情怨矣,民心离叛矣,长民者亦动其恻隐之心乎?”[34]此时先生虽退居讲学,于修齐治平,犹念兹在兹,显示出一种忧国忧民的儒者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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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大义》对《论语》谛义之抉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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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篇《大义》仿秦汉传记形式,于每篇章节之内容,或撮其要,或发其隐,或引其义,或畅其旨,立足于读书涵养,修身立品,处事为人,从政治国等,予以高屋建瓴,提要钩玄之阐释。其在《学而篇大义》中率先揭示读《论语》之方法,谓“凡读《论语》之法,有苦思力索而始得之者,有浅近而易晓者,至于平易近人,亲切有味,则《学而》一篇尤宜三复也”。何以《学而》一篇须三复,因为“圣人教人最要之宗旨,读书与立品宜合为一,故先儒谓读《论语》,每读一篇,人品宜高一格,若书自书,我自我,终其身与书隔阂,犹之不读书矣。今学者玩时习之教,其亦知反诸身而体诸于心乎”。[35]是读《论语》须从时习始,而后反诸身,体诸心,人品自会不断提高。若身书两隔,如临渊羡鱼,隔岸观火,则永无进德之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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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大义定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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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义》二十篇,对《论语》之体式、隐义多有阐发,兹就其独特之见者略述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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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揭示章节前后排列之内在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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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认为,《论语》各篇章节,看似独立,而其义藴则脉络连贯,若补出其背景,则衔接通畅,一气而下。如《八佾》一篇二十六节,朱熹曾说“通前篇末两章,皆论礼乐之事”,[36]先生推阐朱说云:“礼乐与人心相为维系者也,人心作礼乐,礼乐感人心,人心正而礼乐兴,人心变而礼乐坏,而世道不可复问矣。”以此观之,二十六节所说无一非礼。《论语》为七十子后学纂集夫子言论,汇辑而成,各章之联系,少有论者。先生持此观点,人必有异见,遂乃于《季氏篇大义》中先设问云:“子言《论语》每章篇次皆有意义,如贯索然,今如《季氏》篇诸章多不伦,则又何说?”先生先引司马迁作《六国表》言陪臣执政引起国乱世变,总结出“春秋之变为战国,陪臣执政者阶之厉也”,认为“《季氏》一篇,痛鲁之所以弱也,记者之意盖深远矣。孔子发明‘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终之曰:‘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痛乎其言也”。立足于此,则益者三友,损者三友等章皆与垂戒鲁国世家弟子有关。乃至最后“学《诗》学礼”和“邦君之妻称谓”二章,看似无关,先生解前章云:“虽孔子之家训,亦隐为卿大夫家而发,盖搢绅子弟不学《诗》,无以言,而鄙陋空疏之习生矣;不学礼无以立,而傲慢僿野之习生矣。是故《诗》与礼二者,万世搢绅士之家教也。”鲁国世家弟子当鉴。解后章云:“春秋之世,彝伦渎乱,不独晋骊姬、卫南子之属为国之玷,即如鲁之文姜、穆姜,实皆败家弱国之基。曰夫人,曰君夫人,尊之之辞也。曰小童、曰寡小君,自谦之辞也。阳为大而阴为小,正其名,所以定其分也。夫妇为人伦之始,内政废而家国衰矣。”夫子提倡正名,名正而后分定,而后文姜、穆姜之作为、行径与鲁国盛衰之关系由之凸显,否则在《论语》中插入一节仪礼性称谓,殊觉无为。先生对此发明颇为自信,曾云“若拙编《大义》,则发明连章以类排比之义,颇多精思而得之者,令学者如游名山,如览大川,又如游五都之市,珍宝毕陈,应接不暇,窃望后之人勿以轻心、躁心读之也”。[37]若覃研精思,深切领会其意旨,则可得《论语》前后脉络而悟七十子后学纂辑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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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揭明篇次意义与篇章旨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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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二十篇,篇与篇相次意义,皇侃曾有所探究,[38]后邢昺于每篇篇题下皆牵合前后相连之意义,[39]有些未必有必然联系。先生于此不甚强调,或偶一承旧说,而诠释更为精到。《为政》所以在《学而》之后,《大义》引子产之说:“吾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也。”先生云:“故有学问而后有政治,若不学而从政,譬犹操刀而使割,其自伤以伤民也多矣。是故《学而》之后,次以《为政》。”然其重点在于各篇之篇旨。如《公冶长》一篇,皇侃谓“此篇明时无明君,贤人获罪者也”,就公冶长被系缧绁而言,似亦无违。蔚芝先生则观照整篇前后,认为此篇即是群弟子之传赞。司马迁在列传之后系以数语,以论断其人或善或否,或贤或不肖之行实,班固特撰《古今人表》,品题群伦,分判高下,皆为后世宗法,视为创作,实则其体例即仿自《公冶长》一篇。经此点破,群弟子之形象毕露,“赐之为瑚琏也,雍之仁而不佞也,开之未敢自信也,由之无所取材也,由、求、赤之不知其仁也,赐之何敢望回也,宰予之言不副行也,申枨之未得为刚也”,等等。而《雍也》文字,亦“承《公冶长》一篇,故又历记诸弟子之事”。前后相连,犹如弟子年表。又《里仁》一篇,自皇侃在“吾道一以贯之”章下注“门人”为曾子弟子,遂有《里仁》后半篇为曾子弟子所记之说。先生谓“不独后半篇为然,要皆出于曾子弟子之手”。为此而设三证,以《大学》及《大戴礼记》中《曾子》十篇文字互勘,使人信然不疑。从而括其要云:“前半篇为求仁之要,后半篇为学道之基”,一篇旨要,八字该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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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借《论语》以寄感慨、明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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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芝先生光绪十八年进士及第,步入仕途,正值欧风东渐,清廷飘摇。已而鼎革动荡,官场混乱,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作为一位深受传统思想熏习、历经程朱理学陶铸,满怀经世济民理想的士大夫而言,所视所感与所思所求差异太大,其内心之迷茫与痛苦本可想见,于是借《大义》而抒愤慲,挞小人,明心志,寓理想。《微子篇大义》云:“呜呼,士大夫生当世,何为降其志而辱其身乎?言中伦,行中虑,养我气以全我节,犹之可也。若夫言不中伦,行不中虑,斯已而已矣,岂不悲哉!”处众人皆醉,举世浑浊之世,希冀养气全节,不免降志辱身。但对小人,须时时提防,“《阳货》一篇,痛人心风俗之迁流也。世路艰难,人心日险,君子欲无忤于小人,而又不失为君子,惟有以浑然漠然不知不识者处之,而后能免于祸。孔子之待阳货,可谓万世法者也”。[40]无忤于小人,是为通畅顺利地施展抱负,实现理想。但理想之实现,抱负之施展,并非容易。伟如孔子,犹有“大道之行,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之叹。于是慨然而云:“孔子之叹,盖叹鲁也。乃叹鲁而不能兴鲁,思周公而不能兴周公之礼乐,神游于唐虞之朝,梦见乎大同之治,独抱无可无不可之志以终,后之人读其书,悲其世,及行迷之未远,独穷困乎此时。”[41]处纷乱浊世,不能兴鲁兴礼乐,古圣今贤,遭际相同。而追怀向往,无时或已,“人心衰,世风薄,圣人则以忠厚笃实之道教人,并以笃实之学教人。三代之时,人心无私而无所诈伪,无欺而无所计较,浑浑穆穆,何其盛也。吾读《泰伯》一篇而深有味焉。”[42]三代世风敦厚纯朴,是孔子以后亚博国际娱乐平台唯一首选意识中之理想社会,而追怀之意图,自然在揭露、鞭挞世风薄、人心衰,荆棘诈伪丛生之现实。现实固可揭露、鞭挞,更需要改变,所以感叹“耕田凿井之风,既渺不可追矣,惟望后来者上而君相,下而儒生,皆无忘忠厚笃实之至意,其犹可挽回世运哉!其犹可挽回世运哉”。如果仅就字面理解,谓其怀想耕田凿井之三代,未免迂腐,然其自谓“吾学孔子而不可得,乃所愿如古之柳下惠,殆可取则焉”。[43]柳下惠三黜,降志辱身,但言行必中伦虑。先生出仕任职,多遭掣肘,然仍百折不回,竭力经营。其时正出长高等实业学校,上任伊始,即擘画宏图,整顿旧规,建置电机、航海新兴学科,实现育英才、强弱国之梦。既而退掌无锡国专,仍孜孜于继道统,正人心,树道德,接学脉为务,虽双目失明,犹身体力行,未肯稍息。由此足可体味其希望上至君相,下至儒生,共同来挽回世运之真与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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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论语大义》文章学方法与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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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嘉道咸虽重经史学术考证,而桐城古文义法仍如教外别传,不绝如缕。至曾国藩而下,张裕钊、吴汝纶皆精于此道。蔚芝先生年十五中秀才,十六入州学,学作古文辞,意气张狂。以古文十首呈请乃师王紫翔,王为分析人品与文章之关系,谓“凡文之博大昌明者,必其人之光明磊落者也;文之精深坚卓者,必其人之忠厚笃实者也;至尖新险巧,则人必刻薄;违戾怪僻,则人必傲很”,由此得出,“文虽艺术,而人品学问皆寓其中”。并勉励蔚芝学为文先从立品始,然后涵泳四子、六经,出入《史》《汉》及诸子百家,果能如此,“不患不为天下第一等人,亦不患不为天下第一等文”。[44]王氏此番教导,蔚芝先生终身服膺而践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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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高等实业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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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年后,蔚芝出长上海高等实业学校,编《古文大义》《古人论文大义》《国文阴阳刚柔大义》三书,以为“国文关系国粹,而人品学问皆括其中”,[45]仍以王氏文章、人品为衡鉴。而对《论语》之篇章结构之揭橥,对吾人研习《论语》深有启发。如谓“《论语》《孟子》中亦多情至之文,如‘回也视予犹父’一节,‘长沮桀溺’一章,孟子‘去齐尹士语人’一章是也”。[46]又云:“经书中之至简者,以《论语》为独一无二,而《孝哉闵子骞》一章尤为《论语》中之独一无二。近世之学批牍电稿者,宜从此入手。”在列举之篇目中,将《论语》“子路问政章”与之并列。[47]时正编着《论语读本》前后。及退掌无锡国专,编《国文经纬贯通大义》一书,适重新笺注《论语》,对《论语》有更深之认识与体味,故云:“《论语》二十篇,都凡数百章,篇法章法无一同者,经纬之变化也。”[48]又云:“先儒谓《史记》文线索难寻,文治谓《论语》线索更为难寻,若求而得之,则怡然理顺矣。”[49]先生虽未一一剖析,而高悬锦囊,开示来学。后之学者,分析《论语》略记之法,有略记对语、问语、答语,略记事实、言论,及记言、记事或相配合,或有侧重,展示出《论语》章法之变化。[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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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能显示先生在《论语》文章学上精进独到者,当推二十篇《论语大义》。先生二十岁肆力古文辞,已卓有所成,而立之后又问学于桐城吴汝纶,饫闻湘乡曾国藩《古文四象》之阴阳刚柔说,一洗理学之气,[51]为文更臻妙境。又十年,作《大义》二十篇,就中数篇,足以侔拟古人,为乃师王紫翔击节赞赏,谓《乡党、微子大义》两篇“情见乎词,殆所谓伤心人别有怀抱”也。[52]后先生编《国文经纬贯通大义》,并收录《大义》数篇而从古文辞文法视角予以评述。兹转录其文而论之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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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党篇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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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吁,世皆机也。机杀惰而生少也,物就生以避杀,而人常就杀以避生者,物能见有形之网,而人不能见无形之网也。子曰:凤鸟不至。有子曰:凤凰之于飞鸟,接舆歌曰:凤兮凤兮。孔子,凤也,何为乎言雉哉?我知之矣。《卫风》之诗曰:“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泄泄,舒缓貌。)”《王风》之诗曰:“有兔爰爰,雉离于罗。(爰爰,缓意。离,罹也。罗,网也。)”雉易入网罗者也。而山梁之雌雉,能不陷于杀机,何也?审于机而善自藏也。孔子赞之曰:“时哉时哉。”此非孔子自赞,记者更无庸赞一辞也,而不得谓非赞辞也。《乡党篇》记孔子之居乡居朝、为摈出使,衣服饮食以逮辞受取与、居常处变、造次颠沛,无一不合于中道,而不入春秋时之网罗者,圣人之善韬晦也,故不言凤而言雉,不独言雉而言雌雉,且不独言雌雉而先引起之曰“色斯举矣”,翔而后集。喻圣人之审于机也。老子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豁(引按,乃“溪”字之误)”忍而默之,露斯为灭矣。噫吁,德辉莫下,(《楚辞》:“凤凰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吾安适矣;羽毛既丰,行自惜矣。凤兮凤兮,不可谏而犹可追矣;雉兮雉兮,吾见其举而不见其集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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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读《乡党》一篇,复再雒诵此文,恍然穿越时空,亲随夫子饮食起居、颠沛流离。揭示世乱之际,杀机四伏,人但见有形之网,而不能见无形之网,慨然有感于夫子处春秋乱世,善自韬晦,竟能不罹罗网。最后借“色斯举矣,翔而后集”一章,感叹“雉兮雉兮,吾见其举而不见其集矣”,既有寓于不见夫子下集拯救民瘼,亦感圣人之远去而无法接闻,更慨身处世乱而不能安邦定国。意益于情,情见乎辞,情辞交融,浑然无今古彼此。蔚芝先生认为,“凡论人宜即学其人之文。如论荀宜学荀子之文,论庄屈宜学庄子、屈子之文”,而自评此文云:“《乡党篇》是化工文字,此篇亦是化工文字。遥情胜慨,均入于静敛,莫之为而为,方足当一神字。”[53]故将此文归入“练气归神法”。以化工之神,三复其文,乃可得其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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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又将《雍也篇大义》归入“一唱三叹法”,《微子篇大义》归入“奇峰突起法”,并将警句施以圈点,兹摘录数段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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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呼,道之不行也,吾知之矣,道之不明也,吾知之矣。中庸之为德也,民鲜久矣,然而圣人救世之心愈不容已也。……君子不能行其道而小人乃得行其道也。孔子不得行博施济众之道,而人乃借博施济众之说以行其道也。呜呼,道也道也,既难免于今之世,乃独慕乎古之人,读《雍也》一篇,而徒伤心于道也道也,何传道之竟鲜其人,何莫由斯道也。(《雍也篇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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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以“道”为中心之词,以君子不能行其道而小人乃得行其道,反复称说,非唯一唱三叹,抑亦一转再折,感叹无穷,寄意亦无穷。先生自评云:“此文虽不敢比拟古人,而一唱三叹之致,或有契乎圣心。至于操纵离合之法,回环往复之神,务望学者熟读而深思之。”[54]又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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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风浪浪,海山苍苍,独不得与太师、少师击磬诸人鼓琴于高山流水、别有天地之闲,其知音益复寡矣。回忆周家初造,忠厚开基,人才鳞萃,菁莪造士,四方为纲,呜呼,何其盛也。昔者孔子与于蜡宾出游于观上,喟然叹曰: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孔子之叹,盖叹鲁也。乃叹鲁而不能兴鲁,思周公而不能兴周公之礼乐,神游于唐虞之朝,梦见乎大同之治,独抱无可无不可之志以终,后之人读其书,悲其世,及行迷之未远,独穷困乎此时。以为天下皆浊,何必与之清,众人皆醉,何必与之醒。吾学孔子而不可得,乃所愿如古之柳下惠,殆可取则焉。君子曰:惜哉,降其志,辱其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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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意上是对《微子》各章作提要钩玄之解,而文字则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了无转折顿挫之感。先生自评云:“《微子》一篇,本有烟波无尽之概。此文以‘天风浪浪’一段作‘奇峰突起法’,旋接以‘昔者孔子与于蜡宾’推开,另作一峰,结处神回气合,俯仰身世,无限痛泪。自‘天风浪浪’以下十数行,一笔挥洒,其气不断。”[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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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篇《论语大义》本是对《论语》二十篇四五百章内容依次作解,连贯成文。各章文字本自独立,虽偶有联系,却多不连续。要将多不连续之章节内容连贯成文,本属难能。而今读其华章,不仅无滞涩断续之感,而有说书者将首尾完具故事娓娓道来之音,此非才大气盛笔粗者所不能。先生在《论文之气》中有养气、练气、运气之说,[56]可见其于此用功之深。抑不仅此,上引章节文字,岂仅寻常叙述文字?一唱三叹,辗转曲折,忽而奇峰突起,已而行云流水,此又非精于桐城义法和深得古文辞三昧者所能驱遣表达。抑不仅此,作为一名饱读《诗》《书》礼义,怀抱经世济民,希冀拯救社会、人心之士大夫,有感于夫子之道不行于时,而救世之心愈不容已,面对废经之后,道德沦丧,人心不古,世风浇薄,情动于衷肠,声发之肺腑,宣之于口,则为中正之言,笔之于纸,即成至情之文。复养以浩然之气,充以正直之志,所以成千古不朽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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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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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一书,字不过一万有余,而人生修齐治平无所不包。自东汉熹平镌之于石,何晏总孔安国以下数家撰《集解》之后,为上自卿相、下至士大夫必读之书;迨及朱熹《集注》悬为科举功令,更为士庶学子所诵习,历七八百年而不衰。民国肇兴,科举制度罢而废经之令下,一时间《论语》成为文人嘲弄对象。蔚芝先生出于正人心、挽世风、固道德、匡社稷之至意,先节取《朱注》以成《论语新读本》,继又荟萃汪武曹、陆陇其、李光地、刘宝楠及黄式三注家之精义,着成《论语大义定本》二十卷。在努力正确理解孔子及七十子后学原义之基础上,重在揭示《论语》中修齐治平之谛义。面对当时人心昏昧、世局纷乱,更孜孜于求治求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寓志于文字,寄意于言外,拳拳心意,历百年而犹可心领神会。尤其《大义》二十篇,更是绍继桐城古文余绪,发挥经义,再铸宏辞,与本注互相发明。二十世纪上半叶,蔚芝先生与马一浮先生所着两种《论语大义》,从不同的形式,对《论语》一书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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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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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蔚芝先生于《论语讲义式》云:“‘讲义’昉于宋代,朱子《玉山讲义》、陆子《白鹿洞讲义》是也。近代着名者,陆清献公《松阳讲义》为最。今则法式荡然。”见《唐蔚芝先生演讲录》第六集上卷,第147页,上海私立南洋大学出版处194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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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参见褚伯秀,《庄子义海纂微》卷五十三,第547-550页,华东师大出版社2014年。钟泰云:“曰‘大义’,犹曰大理大道也。”《庄子发微》卷三,第377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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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隋志》有《春秋说要》十卷,魏乐平太守糜信撰,《释文叙录》谓其东海人,字南山。姚振宗谓乃糜竺、糜芳之同族,见《三国艺文志》,《二十五史艺文经籍志考补萃编》第九卷,第127页,清华大学出版社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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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晋书·李充传》载充有《周易旨》六篇,《通志艺文略》有李颙《周易卦象数旨》六卷,《隋志》有王述之《春秋旨通》十卷,《两唐志》有李颙《尚书要略》二卷,环济《丧服要略》一卷,《七录》载刘逵《丧服要记》二卷,贺循《丧服要记》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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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牟润孙谓梁武帝“《尚书大义》《毛诗大义》《礼记大义》疑即三书讲疏之约本”。见牟润孙,《论儒释两家之讲经与义疏》,第139页,中华书局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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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参唐文治,《废孔为亡国之兆论》,《茹经堂文集三编》卷一,第1页,《民国丛书》第五编第九十五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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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唐文治,《茹经先生自定义年谱正续编》,《近代中国史料丛刊三编》第九十册,第6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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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按,《茹经先生自定义年谱正续编》将此事系于民国二年(1913),记云:“冬,编‘论语大义’成。采用朱注,别下己意为小注,取简单以便初学。又探先圣经义作大义二十篇(此后删改数次乃成定本)。”《近代史史料丛刊三编》第九十册,第6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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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唐文治,《论语新读本序》,按,“国学启蒙”本出版年月不详,另有上海徐家汇工业专门学校铅印本,为1915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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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唐文治,《重印文文山先生集序》,《茹经堂文集初编》卷四,第15页a,《民国丛书》第五编第九十四册。按此文作于1909年,适值民元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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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唐文治,《论语大义定本跋》,《十三经读本·论语读本》后附。先生之所以参考汪、陆、李、黄诸书,其在《十三经提纲·论语·授受》中有说,云:“学者须知朱注最得圣人之意,精深广大,无义不赅。至此外之发明义理者,以汪武曹《论语大全》为最,次则陆清献《松阳讲义》,切于修身,至有关系。其贯串训诂者,如近儒潘氏《论语古注集笺》、刘氏《论语正义》,多采用马郑古注,而《正义》尤为闳博。先太夫子黄薇香先生《论语后案》,折衷汉宋,精义坚深,读《论语》者皆当参考也。”此处无李光地《札记》而提及潘维城《集笺》,要其相去不远,皆蔚芝先生以为所当参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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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汪书见,《江苏艺文志·苏州卷》第一册,第767页,江苏人民出版社1996年。是书流传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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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唐文治,《王紫翔先生文评手迹跋》,《茹经堂文集三编》卷五,第25页a,《民国丛书》第五编第九十五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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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黄以周,《儆季文钞》卷三《与孙君培书》,《清代诗文集汇编》,第七〇八册,第492-494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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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黄式三,《论语后案》卷九,见《续修四库全书》经部第一五五册,第503页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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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唐文治,《南菁书院日记》乙酉年三月初五日记“罕”训为显豁云云,皆《论语后案》之说,盖当时读其书以为新颖而记之也。见《唐文治文选》,第5页,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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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按,陆陇其在《松阳讲义》卷二“天下国家可均也章”谈及颜子忽焉前后系引中庸之难能,先生将之坐实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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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唐文治,《论语大义》卷十九,《十三经读本》第五册,第2955页下,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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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唐文治,《论语大义》卷六,《十三经读本》第五册,第2842页上,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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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唐文治着、高峰点校,《周易消息大义》,第7页,华东师大出版社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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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唐文治,《论语大义》卷九,《十三经读本》第五册,第2863页上,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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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唐文治着、高峰点校,《周易消息大义自叙附记》,《周易消息大义》,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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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唐文治,《论语大义定本跋》,《十三经读本》第五册,第2966页下,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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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唐文治,《论语分类大纲》,《唐蔚芝先生演讲录初集》,第五页a,上海交通大学出版处193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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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唐文治,《政治道德论》,《茹经堂文集六编》卷一,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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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唐文治,《论语大义》卷六,《十三经读本》第五册,第2843页下,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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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唐文治,《论语大义》卷十二,《十三经读本》第五册,第2894页下,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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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唐文治,《致教育部总次长函缕陈经费艰窘》《缕折本校之中小学不应停办》,见西安交通大学档案,《唐文治教育文选》,第97-104页,西安交通大学出版社199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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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唐文治,《因经费困难请续支半薪函》,见西安交通大学档案,《唐文治教育文选》,第106-107页,西安交通大学出版社199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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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唐文治,《十三经读本》第五册,第2894页下,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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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唐文治,《论语分类大纲》,《唐蔚芝先生演讲录初集》,第五页a,上海交通大学出版处193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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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唐文治,《克己为治平之本论》,《茹经堂文集三编》卷一,第3页b,《民国丛书》第五编第九十五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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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唐文治,《政本审气论》,《茹经堂文集三编》卷二,第3页a,《民国丛书》第五编第九十五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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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唐文治,《论语分类大纲·本政篇摘要》,《唐蔚芝先生演讲录初集》,第5页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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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唐文治,《学而篇大义》,见《论语大义》卷一,《十三经读本》第五册,第2808页上,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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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朱熹,《论语集注》卷二,《四书章句集注》,第61页,中华书局198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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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唐文治,《十三经提纲·论语》,民国施氏醒园刊本,第2页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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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皇侃在《论语义疏》于《八佾》篇题下云:“所以次前者,言政之所裁,裁于斯滥,故《八佾》次《为政》”,《公冶长》篇题下云“所以次前者,言公冶虽在枉滥缧绁,而为圣师证明。若不近仁则曲直难辨,故《公冶》次《里仁》也”。皇侃着、高尚榘点校,《论语义疏》,第47页、第97页,中华书局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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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邢昺,《论语正义》卷三《八佾》篇题下云:“前篇论为政,为政之善,莫善礼乐。……故此篇论礼乐得失也”。他卷篇题下皆有类此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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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见《阳货篇大义》,《论语大义》卷十七,《十三经读本》第五册,第2947页下,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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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见《微子篇大义》,《论语大义》卷十八,《十三经读本》第五册,第2954页下,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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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见《泰伯篇大义》,《论语大义》卷八,《十三经读本》第五册,第2861页上,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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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见《微子篇大义》,《论语大义》卷十八,《十三经读本》第五册,第2954页下,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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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唐文治,《王紫翔先生文评手迹跋》,《茹经堂文集三编》卷五,第25页a,《民国丛书》第五编第九十五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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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唐文治,《国文大义·论文之根源》,王水照主编《历代文话》,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九册,第819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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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唐文治,《国文大义·论文之情》,《历代文话》第九册,第819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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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唐文治,《国文大义·论文之繁简》,《历代文话》第九册,第820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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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唐文治,《国文经纬贯通大义序》,《历代文话》第九册,第824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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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唐文治,《论语述而篇大义》,《论语大义》卷七,《十三经读本》,第五册,第2854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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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参见周厚埙,《论语略记法》,台湾振台出版社197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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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唐文治《桐城吴挚甫先生文评手迹跋》一文载吴氏谓先生之文“理学气太重”,先生心折气教。《茹经堂文集》三编卷五,第24页b,《民国丛书》第五编第九十五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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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唐文治,《王紫翔先生文评手迹跋》,《茹经堂文集三编》卷五,第25页b,《民国丛书》第五编第九十五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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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唐文治,《国文经纬贯通大义》卷八,《历代文话》第九册,第836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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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唐文治,《国文经纬贯通大义》卷二,《历代文话》第九册,第827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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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唐文治,《国文经纬贯通大义》卷一,《历代文话》第九册,第826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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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唐文治,《论文之气》,见《国文大义》卷上,《历代文话》第九册,第819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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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近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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